“特朗普的一系列举动正将美国的软实力推下悬崖，（美国）想要重新爬上来将非常困难，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美国过去在世界舞台上是一个坚定、可预测的参与者，但现在这种可预测性已经荡然无存。”美国前助理国务卿、斯坦福大学弗里曼·斯伯格利国际研究所研究员冯稼时（Thomas Fingar）近日在接受第一财经等媒体采访时表示，“这种政策的不可预测性正促使世界各国——包括美国最核心的盟友寻找绕开美国的方法，以降低自身受损的风险。”
冯稼时近日参加了“上海论坛2026”并发表主旨演讲，他表示，全球新秩序的构建绝非一件简单、快速且自发完成的事情，需要世界各国付出协同一致的努力，开展深度的合作与磋商。同时，全球治理的变革维度，绝对不可能由单一或少数几个国家单方面主导，更不可能由这些国家擅自宣布规则、强行推行，这种方式是行不通的，也不可能真正落地。
“关税政策是完全失败的”
2025年4月，特朗普政府推出所谓“对等关税”政策，扰乱全球经贸秩序。冯稼时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他无法确定特朗普政府推出关税政策的真实意图，“除非他的目标就是扰乱国际贸易秩序，否则从政策效果来看，这项政策是完全失败的。特朗普政府推出关税政策的初衷，是缩减美国的贸易逆差、提振本土制造业投资，同时为美国企业构建一个公平的国际贸易环境，但这些目标没有一个实现。”
冯稼时还表示，从实际效果来看，关税政策不仅没有缩小美国的贸易逆差，反而因为推高了进口商品价格，增加了美国企业的生产成本和消费者的生活成本，对美国本土经济造成了负面影响。“同时，关税政策也没有拉动美国本土制造业的投资增长，因为企业的投资决策取决于市场需求、营商环境等多种因素，单纯的关税保护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美国制造业面临的困境。”他分析道，“此外，这些关税政策也没有实现‘公平贸易’的目标，反而引发了全球范围内的贸易摩擦，损害了美国与盟友之间的贸易关系。”
值得注意的是，2月20日，美国最高法院以6:3的投票结果裁定《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没有授权总统大规模加征关税。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已于4月20日启动“CAPE系统”处理退税申请，预计60~90天内发放。
对此，冯稼时对第一财经记者称，虽然美国最高法院已经裁定特朗普政府推出的多数关税措施是违法的，但特朗普政府并未放弃，计划通过更换法律依据的方式，重新推行这些关税政策。“不过，当前的国际局势也对关税政策的推进形成了制约——中东冲突持续发酵，推高了全球油气、化肥等大宗商品的价格，加剧了美国国内的通胀压力。在这种情况下，特朗普内阁内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反对加码关税，认为这会进一步推高通胀，损害美国经济和民众利益。因此，特朗普政府后续是否会继续推行关税政策，仍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他说。
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CBO）主任斯瓦格尔（Phillip Swagel）4月27日警告，关税政策的一系列变动可能在未来十年内累计推高联邦预算赤字约1.1万亿美元，但因政策走向仍不明朗，精确测算尚无法完成。
“华盛顿的共识”
冯稼时历任美国助理国务卿、国家情报委员会主席等职位。在他看来，要理解特朗普的对外政策，关键要认识到，特朗普本人将国内治理改革列为自己的核心优先事项，这也是他能够当选美国总统的重要民意基础。
就当前中美双边关系而言，冯稼时认为，当前合作纽带依然存在，比如经贸合作、人文交流、学术往来、专业领域的行业合作等，都是中美关系的重要支柱，“只不过，与2008年、2009年之前相比，这些合作支柱的数量有所减少，强度也有所弱化。其中，最明显的变化是美国商界对华合作的意愿减弱了，这也是当前中美关系面临的最大短板。”
冯稼时在回答第一财经记者提问时表示，美国商界对华合作意愿未来是否会回暖，不仅取决于中方，同时美国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也会进一步约束特朗普的对外政策，间接影响美国商界的对华策略。
“当前，美国政府正在重点扶持高科技、电子、石油天然气等核心行业，这些行业凭借政策红利获得了巨大的发展优势，形成了强大的利益集团。这些利益集团当前的核心诉求是维持（美国）国内的政策红利，因此他们短期内不会主动推动美国政府调整相关政策。”他说道，“更重要的是，全球出口导向型新兴经济体的竞争正在不断加剧。印度、印尼、土耳其、哥伦比亚等国家，作为后发的出口导向型国家，纷纷加入全球贸易体系，它们凭借自身的优势，持续分流美国的对外投资。”
在冯稼时看来，对比特朗普与往届美国政府，美国对华政策的核心逻辑高度一致，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异。他举例道，拜登政府的对华策略可以概括为“避免恶化、维持现状”。特朗普政府的对华策略在不同任期有所不同。比如，在他的首任任期，采取了较为激进的对华政策，通过加征关税、遏制中国科技企业等方式，主动激化中美矛盾，试图通过强硬手段，迫使中国作出让步，“但在本届任期，特朗普的对华策略变得相对克制，本质上也是因为他的核心精力在国内事务上，不愿再增加外交治理的负担。”
冯稼时强调，无论是拜登政府还是特朗普政府，对华政策都有一个共同的核心：以国内议程为优先。他说：“华盛顿的共识是，与其消耗政治资本去推动外部双边合作，不如将精力放在国内。”
中期选举对美国内政影响大于外交
当前距离美国中期选举仅半年有余。4月下旬以来，多项民调显示，特朗普的支持率处于其第二任期以来的最低水平33%~36%，不支持率在58%~63%，创下两届任期以来的新高。其中，民众最为不满的是特朗普对生活成本问题的应对。
对于中期选举的结果，冯稼时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那些比我更关注美国国内政治的分析人士普遍认为，民主党重新掌控国会参众两院，已经具备了现实可能性。其中，众议院的席位翻转相对容易，民主党只需要赢得少数席位，就能掌控众议院；而参议院的竞争则更加激烈，民主党要想掌控参议院，难度较大。”
在冯稼时看来，如果民主党能够掌控国会参众两院，那么特朗普将提前进入“跛脚鸭”执政状态，这意味着，他的大部分政策议程，都将受到国会的制约。具体到外交政策上，国会将大概率阻止特朗普政府加码关税、推行激进的对外军事行动，以及其他不符合民主党立场的外交政策。同时，国会也会加强对特朗普政府的监督，限制其行政权力的滥用。
“但需要注意的是，美国的外交政策方针主要由白宫主导，国会虽然拥有监督权和否决权，但无法直接制定和执行外交政策。”他分析道，“因此，即便民主党掌控国会后，更多是‘限制或者制衡’的作用，而非‘政策转向’——它能阻止特朗普政府的激进政策，但无法彻底改变美国的外交方向。”
在冯稼时看来，中期选举的结果对美国国内政策的影响，将远大于对外交政策的影响。“如果民主党掌控国会，那么在地方治理、民生政策、医疗保障、教育融资等领域，将会出现更多的政策调整，这些调整将直接影响美国民众的生活，也会改变美国国内的政治格局。而外交政策的调整空间相对有限，毕竟白宫仍然掌握着外交决策权。”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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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寅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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